这几年，“原拆原建”成了不少大中城市老旧小区改造的热词。简单说，就是居民暂时搬走，老楼推倒，在原址建起新楼，居民再回迁。表面看，不离开熟悉的环境，还能住上新房，似乎是天大的好事。可最近有人仔细算了一笔账，才发现这背后，老业主很可能吃了个暗亏。
在很多人的想象中，原拆原建和拆迁差不多，应该由政府或开发商全包，自己拎包入住就行。然而现实并非如此。随着城市更新从“大拆大建”转向“留改拆”并举，原拆原建的资金来源早变了。除了一些公共配套由政府投入外，建安成本、面积差价，甚至部分基础设施费，往往需要居民自掏腰包。政策初衷是好的，但落到账本上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先看一笔典型的重建账。以一套房本面积60平方米的旧屋为例，老楼多为多层砖混，公摊极小，实际使用面积可能超过50平方米。一旦重建为带电梯的高层住宅，公摊比例普遍要达到25%甚至更高。如果一平方米换一平方米，回迁后的新房产证面积仍是60平方米，但套内面积可能只剩下45平方米。原本宽敞的两居室，硬生生缩水成小两居甚至一居半，居住体验不升反降。
如果想保住原来50多平方米的使用感，居民就必须在回迁时增购面积。按周边新房均价四五万元来算，即便政策给出八折甚至七折优惠，多买十几平方米，轻轻松松就要掏出五六十万元。这对于住在老旧小区里、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来说，几乎是一笔无法负担的巨款。不掏钱，面积缩水；掏钱，养老积蓄见底。所谓改善，到头来可能是一场被迫的消费升级。
还不止这些。重建周期动辄两三年，这期间住户得自行解决住处。目前多数项目的过渡安置补贴标准普遍偏低，每月两三千元的补贴，在稍好地段连合租都不够。拖家带口的老人只能搬到远郊，或者勉强与子女挤住。租房差价自己补，搬两次家的折腾自己扛，有慢性病的街坊，光是换医院、适应新环境就苦不堪言。这些隐性成本，往往被总账忽略。
有人或许会问：房子建成后不是升值了吗，怎么能算吃亏？增值确实存在，但多数原拆原建项目都有附加条件。一方面，回迁房常常被限定为“共有产权”或要求补缴土地出让金才能上市交易，纸面上的身价未必能顺利变现。另一方面，老业主普遍是自住需求，并不打算卖房，房子再值钱，只要不变现，就只是一串数字。反而因为重建带来的物业费、取暖费大幅上涨，每个月固定支出要增加几百元，晚年生活的现金流反而更紧张了。
现实中已有不少案例浮出水面。上海彭浦新村“拆落地”模式，一批老工房原拆原建，确实让部分居民交口称赞，但也有很多家庭在筹资阶段进退两难。在杭州，浙工新村原拆原建曾引发广泛讨论，548户居民自掏腰包超4亿元重建小区，户均支出大几十万。一些无力承担的老人不得不卖掉回迁资格，彻底搬离倾注了半生情感的老社区。表面看旧房变新房，实际上原有邻里关系和社会网络被金钱打散了。
细究这盘账，最根本的症结在于，许多老旧小区的原拆原建，被有意无意地当成了一种纯市场行为。居民被看作有产者，被认为理应负担改善成本。可现实中，这批老业主大多是新中国的同龄人，年轻时把青春献给了城市，年老后收入微薄，房产是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。让他们用毕生积蓄为城市更新“二次买单”，于情于理都显得过于冰冷。
当然，不能就此彻底否定原拆原建的价值。对一些危房集中、管线老化严重的小区，推倒重来几乎是唯一的安全选择。关键是要在政策设计中，真正看见老业主的痛处。比如，是否可以加大财政补贴，对无力增购面积的家庭提供低息贷款或“以租换购”方案？是否可以在不增加个人负担的前提下，探索产权置换，把新增面积收益反哺老住户？这些都需要更精细的顶层设计。
城市在更新，但更新不能只刷新物理空间，更要守住人情的温度。当动辄几十万的自筹费用横在老人面前时，“原拆原建”这张改善画卷，难免蒙上一层失落。说白了，房子拆了可以重盖，但人心要是凉了，就再也建不回来了。下次再有人告诉你“原拆原建是天大的好事”，不妨也拿起计算器，替那些沉默的老街坊们，好好算算这笔细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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